和亲公主污蔑我弟弟强占她，可我没有弟弟啊！

三更天，我被禁军从被窝里“请”到驿馆时，北越和亲公主赵灵素，正裹着我那件玄色绣金大氅，坐在床沿哭得直抽气。

她一眼看见我，伸手指着我的鼻尖厉声尖叫。

“就是他！就是你那个好弟弟萧珩！”

“昨夜他翻窗进来用强，污了我的清白！我守宫砂都没了！我要他以命抵命！”

驿丞望向我的眼神，像在看一个窝藏钦犯的蛇蝎妇人。

我整个人都懵了，我哪来什么弟弟？

尚在娘胎，我爹便已经战死。

母亲唯恐忠烈侯的爵位被旁支觊觎撬走，索性将我女扮男装。

对外，我是赫赫有名的忠烈侯萧珩；对内，我是大梁的明嘉郡主。

我正要开口辩驳，驿馆校尉“哐”地一声，把一本值守记录重重拍在桌案之上。

册子扉页夹着一张画像：玄色大氅，玉冠束发，身形颀长挺拔。

“昨夜三更，值守侍卫亲眼见到身着这身衣袍的人，翻入公主的院落。”

公主哭得不住打嗝，一双红肿的眼，却死死钉在我的脸上。

“萧郡主，你还要护到什么时候？”

“你弟弟强占我大越和亲公主，你们萧家，是打算挑唆两国开战不成！”

......

赵灵素这一声嘶吼落下，驿馆堂屋内摇曳的烛火，都跟着剧烈晃了三晃。

陈驿丞抬手拍了拍桌上的值守簿册：“郡主，人证物证俱在。”

“令弟昨夜翻进公主院中，乃是侍卫亲眼所见。”

“公主身上留有伤痕，守宫砂亦已消失。你还有什么说辞？”

我上前踏出一步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咬得清晰笃定：

“陈大人，我弟弟萧珩是何等人物，****纵然有所含糊，你驻守边关二十年，岂能不清楚？”

“他十五岁披甲上阵戍守雁门关，十年来牢牢守住北境，从未叫胡人踏过长城半步。怎会做出这般卑劣龌龊之事？”

我转头看向赵灵素：“公主口称我弟弟施暴于你。敢问昨夜，你可看清他的容貌？他穿的何等衣裳？又说过什么言语？”

赵灵素裹着我的那件玄色绣金大氅，原本坐在床沿抽抽搭搭啜泣。

听见问话，她猛地抬头，一双肿得如同桃果的眼睛死死盯住我：

“我怎会看不清楚！他压在我身上，我岂能分辨不出！”

“他左臂有道刀疤！自肘弯一直划到手腕！我挣扎之时，摸得明明白白！”

我心底猛地咯噔一沉。

左臂，肘弯至手腕。

我没有急于辩解，而是缓缓抬起左手，一寸寸撸起衣袖。

藕荷色袖口向下滑落，小臂上那道陈旧伤疤彻底露了出来。

疤痕泛着惨白，皮肉凸起，自肘弯斜斜延伸至腕间。

堂屋之内，瞬间鸦雀无声。

陈驿丞的视线唰地钉死在我的胳膊上，两名北越陪嫁嬷嬷齐齐倒吸一口冷气。

我神色平静，开口问道：“公主口中那道刀疤，可是这一道？”

赵灵素脸上的哭腔骤然卡住。

她张着嘴，来回打量我的胳膊，又望向我的面庞，嘴唇哆嗦许久。

倘若她答一句“正是这道”，那昨夜玷污她的，便是我一介女子。

可若是她否认，方才那句“摸得清清楚楚”，便是自打耳光。

她浑身颤抖，半晌才憋出一句：“夜色漆黑......我、我记不大真切了......”

我将衣袖缓缓放落，转头望向陈驿丞：“陈大人。我乃是未曾出阁的女子，年少便跟着边关旧部修习骑射，胳膊上落下练箭的旧疤，不足为奇。”

“公主连行凶之人都未曾辨明，仅凭一道伤疤便咬定是我弟弟，未免太过草率。”

嘴上虽是这般说，我心底却暗自打鼓。

这道伤疤的位置、长短，和她所言分毫不差。

绝不可能是她凭空捏造，她定然远远见过“萧珩”的模样。

正思忖间，北越随行的一名文臣“啪”地拍响桌面。

“休要胡搅蛮缠，公主确信玷污她的人是萧珩，难不成会用女儿家最重要的清誉污蔑人？立即把萧珩交出来！”

我自是交不出萧珩，只能一口咬定，此事绝对不是萧珩所为。

陈驿丞站起身，侧身对着身旁校尉低声嘱咐几句。

复又看向我，语气骤然强硬几分：

“郡主，此事下官做不得决断。随我入宫，交由陛下判定。”

养心殿内，文武百官肃立满堂。

我被两名禁军押着踏入大殿之时，皇帝已然端坐龙椅之上。

北越使团正使站在文臣队列之首，赵灵素由两名嬷嬷搀扶，依旧是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。

那件玄色绣金大氅，正摊开摆放在御案之上。

“萧云溪。”皇帝的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，“你可知罪？”

我尚未来得及回话，北越正使跨步出列。

“陛下！贵国忠烈侯萧珩，昨夜私闯我公主居所，行苟且禽兽之事！我大越三十万铁骑已然集结边境，贵国若不给一个公道说法，即刻便要开战！”

我的心重重往下一沉。

“萧珩”驻守雁门关十年，和北越大小战事不下数十场。

去年冬日，我亲率三千轻骑奔袭，抄毁北越粮道，焚毁十万石军粮。

北越对“萧珩”恨之入骨，早就想除之而后快。

今日这一出闹剧，目标直指北境三十万大梁边军。

我昂首回话：“陛下，我弟弟绝不可能做出此等行径。他与北越征战十年，这分明是蓄意栽赃。”

“栽赃？”

赵灵素哭着从袖中掏出一物，高高举过头顶。

“陛下请看！这是昨夜我从他腰间撕扯下来的！”

太监上前接过，呈递到御案。

我一眼望去，心瞬间沉到谷底，那是一枚羊脂玉佩，刻着一个“萧”字，正是常年佩在“萧珩”腰间的那一块。

皇帝的眼神陡然一变。

我立刻接续开口：“陛下，这玉佩的确属于我弟弟。”

“可他上个月在雁门关校场**之时便已遗失，数百将士一同搜寻三日，人人皆可作证。”

赵灵素被我这番话堵得一愣。

她死死咬住下唇，泪水再度翻涌眼眶。

片刻之后，她像是下定巨大决心，面颊涨得通红，声音细若蚊蚋：

“还......还有一件事......”

她垂着头，肩膀不住颤抖。

两名嬷嬷对视一眼，上前一步，当着****的面，缓缓掀起她的衣角。

只见她小腹之上，赫然刻着两个字，萧珩。

字迹尚新，周遭皮肉红肿溃烂，乃是女子最为隐秘的处所。

大殿之内群臣轰然骚动，数位年老大臣当即转过脸去，避而不视。

赵灵素猛地扯回衣角捂住身躯，失声痛哭。

肩膀不停抽颤，屈辱与恨意尽数揉在哭声里。

“他......他便是在这里刻下的......”

她哽咽哭诉：“他说，要叫我永远记住他......”

我跪在冰凉金砖地面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陛下。”我的声音不高，却足以传遍整座大殿。

“玉佩遗失确有实证。可公主身上刻字一事，处处透着蹊跷。”

“**乃是杀头重罪。倘若真犯下这等祸事，行凶之人，恨不能抹除所有痕迹仓皇逃窜。”

“可他反倒在公主小腹，一刀一刀刻下自己的名讳。”

“这是唯恐官府追查不到他？还是生怕天下人不知，此事乃是萧珩所为？”

我转头望向赵灵素：“公主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
赵灵素骤然抬头，脸上混杂泪水与冷汗。

她陡然尖嚎一声，拔下头上金簪，反手死死抵在自己脖颈之上：

“你们全都不信我！”她厉声尖叫。

“你们大梁仗势欺人！今日若不交出来萧珩，我便死在金銮殿之上！”

“我一死，我父王定然率领全国兵马踏平雁门关！”

一众太监吓得面无血色，两名老嬷嬷扑上前抢夺簪子。

大殿之内乱作一团。

皇帝重重一拍龙椅扶手：“够了！”

他目光冰冷如霜，死死盯住我：

“萧云溪，你也听见了。人证物证摆在眼前，公主已然要以死明志。朕最后问你一遍，”

“萧珩，人在何处？交出来！”

我伏跪在金砖之上，头颅低垂。

交出来。

我去哪里交出这个人。

倘若继续言说弟弟下落不明，便是包庇重罪。

包庇施暴和亲公主的凶徒，九族皆要抄斩。

我的母亲，侯府数十口人，追随先父的一众老部曲，无一能够活命。

可若是吐露实情，我便是萧珩。

女扮男装，欺君罔上，依律当斩。

但罪责，仅此我一人而已。

两面皆是死局。可牺牲我一人，总好过满门覆灭。

我缓缓磕下一个响头。

再度抬头之时，我的声音平得如一潭死水：

“陛下。臣女......有一个请求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恳请陛下，赐我一身男子常服。”

****尽数愕然。皇帝眉头紧锁：“你索要男服意欲何为？”

我抬眸直视龙椅之上的帝王：

“臣女要当着北越一众使者的面，穿一次给众人看。”

皇帝准奏。

两名太监捧来一身玄色常服，束带、皂靴，还有一顶玉冠。

我接过衣物，转身走向屏风之后。

水晶帘被拨动，发出细碎轻响，殿内所有人，脖颈齐齐随之转动。

我在屏风后更换衣衫。

束胸勒得肋骨阵阵刺痛。这物件，我穿戴了二十余年，每日清晨缠上，入夜方才解开，后背的汗水就从未干过。

换罢衣衫，我将玉冠扣在头顶，理好衣襟，迈步走了出去。

大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
耳畔，只余下皂靴踩踏金砖，一步，又一步，清脆的回响。

随即，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之声响起。

站在文臣首位的老御史，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。

身侧年轻官员悄悄拽住他的衣袖，声音止不住发颤：“大......大人......那不是......”

那不是忠烈侯萧珩，还能是谁？

一样高挺的鼻梁，一样笔直的腰脊，一身玄色衣袍，分毫不差。

皇帝不由得从龙椅上站起身。

赵灵素被嬷嬷架着，原本还在低声啜泣。

抬眼望见我的刹那，她如同撞见鬼魅，瞳孔骤然收缩，伸手指向我，嗓音都劈裂开来：

“就是他！就是他！快抓住他！他便是萧珩！”

北越正使激动得满面涨红：“陛下！人赃并获！您还有什么话可说！”

我立在大殿中央，望着****一张张写满震惊的面庞。

而后抬手，缓缓摘下头上玉冠。

乌黑长发哗地散落而下，一直垂至腰际。

整座大殿的空气，仿佛被骤然抽空。

我行至御阶之下，撩开衣袍跪倒在地。

“陛下。”我的声音稳而沉静，“臣，便是萧珩。”

“先父在我母亲怀胎七月之时，战死雁门关。”

“母亲惧怕忠烈侯一脉被旁支侵夺，更怕北境兵权落入外人之手。”

“从我记事起，便将我当做男子教养，对外呈报是一双儿女。”

“可二十五年来，世间自始至终，只有我一人。”

“要杀要剐，罪责由臣女一人承担。”

“你们所要捉拿的施暴凶徒，”我侧头瞥了一眼赵灵素，“便是我。”

殿中彻底炸开。

有御史拔高声调厉声呼喊：“欺君罔上！依律当斩！”

“女扮男装，祸乱朝纲！当杀！”

我跪在地上，未曾抬头。

该来的，终究躲不过。

恰在此时，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声：

“太后驾到，”

****齐齐回身行礼。

太后由两名宫女搀扶，缓步走入大殿。

她看都未曾扫视那群高喊“处斩”的御史，径直走到龙椅一旁落座。

而后目光扫过殿下众人，开口，声音不算洪亮，可一字一字重重砸在金砖地面：

“都不必再叫嚷了。”

“这个主意，是哀家点头应允的。”

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

“她的生父，乃是哀家一母同胞的亲兄长。”

“战死之时，她母亲身怀七月身孕前来求见哀家。”

“旁支族人虎视眈眈，就等着欺凌孤儿寡母抢夺爵位。”

“是哀家定下，无论生男生女，对外便记作萧珩。”

太后的视线，扫过方才叫得最凶的几名御史：

“你们若觉得她女扮男装罪该万死，便是与哀家作对，好办。”

“明日收拾行囊前往雁门关，去接下她手中的兵符印信。”

“谁接得住，这忠烈侯的爵位，便归谁。”

满堂鸦雀无声，无人应声。

太后这才转头看向我，语气稍稍柔和几分：“云溪，抬起头来。”

我依言抬头。

太后复又望向赵灵素：“公主，你口口声声遭萧珩施暴。”

“如今看清楚，此人便是萧珩。”

“她本是女子。”太后稍作停顿，“你且告诉哀家，她要用什么来玷污你的清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