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正好,你大表姐家的闺女小翠过两天来北京,我让她来家住几天。”王秀英喝了口粥,眼睛没看她,“战锋不是说想找个保姆吗?小翠手脚麻利,又是自家亲戚,放心。”
清漪的手在门把上握紧了。找保姆?陆战锋从没跟她提过。
“这事……等战锋回来再说吧。”
“等什么等,我是他妈,这事我做主。”王秀英放下碗,“你天天忙得不着家,战锋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像什么话。”
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你这个妻子不称职。
清漪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去。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,有些刺眼。她骑上自行车,拼命瞪着,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的话甩在身后。
巷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早起倒马桶的邻居看着她匆匆而过的身影,低声议论:
“陆团长的媳妇,又在科学院加班一宿吧?”
“听说是个翻译,天天跟外国人打交道……”
“啧啧,一个女人家,还是安分点好。”
那些声音被风吹散了,但清漪听得清楚。她挺直了背,把自行车蹬得更快。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“咯咯”声,像是在计数——这是她逃离的节奏,也是她坚持的证明。
科学院的红砖楼出现在视野里时,她看了看腕上的上海表:八点四十七分。
还来得及。
停好车,她快步走向大楼。在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前,她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——南锣鼓巷的方向隐没在晨雾里,看不真切。
门开了,暖气和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走廊里,项目组的组长老陈正焦急地张望,看见她眼睛一亮:“小沈,你可来了!苏联专家提前到了,会议室等着呢!”
“资料我昨晚译完了。”清漪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叠稿纸。
老陈接过来翻了翻,长舒一口气:“太好了!今天这个会关系到后续合作能不能继续,全靠你了。”
“我会尽力的。”
她说着,推开会议室的门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,长桌尽头是三位苏联专家,正用俄语低声交谈。当她走进去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。清漪走到翻译席坐下,打开笔记本,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正好落在她的。手上——那双手不算细腻,甚至有些粗糙,但握着钢笔时,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会议开始了。
她流利的俄语在会议室里响起,专业术语准确,语气从容。那一刻,沈清漪不再是陆团长的妻子,不再是资本家的小姐,她只是沈翻译——一个用知识和专业赢得尊重的人。
窗外的槐树上,新生的嫩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晃。
这个春天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。
会议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当最后一位苏联专家合上文件夹时,窗外的太阳已经移到了正中。清漪的右手因为持续记录而微微发抖,但她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。
“沈同志的专业素养令人钦佩。”领队的谢尔盖耶夫工程师用生硬的中文说,“希望后续合作仍由您负责。”
翻译组的同事们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,只有坐在角落里的李玉芬撇了撇嘴。她是军区政治处推荐来的,俄语水平一般,但根正苗红,父亲是老红军。自从清漪加入项目,她就被边缘化了。
散会后,老陈追上清漪:“小沈,刚才谢尔盖耶夫的话你听到了?后续的谈判翻译,我想主要让你来承担。有没有困难?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