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机药的毒性,像千万根淬了火的铁针,沿着骨缝一寸寸扎进去,又一根根往外抽。
魏嬿婉蜷在永寿宫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,头与足被那股邪力硬生生往一处扯,脊背弓成一张快要崩断的弓。她听见自己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,乌黑的血沫从嘴角**涌出,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的砖面上,洇开一朵又一朵暗色的花。
曾经,这双手抚过帝王龙袍上的金线,这副身姿跪拜于万万人之上,一声"皇贵妃娘娘"能让整座紫禁城屏息。
而此刻,她白发散乱,衣衫碎裂,像一条被扔在岸上、濒死的鱼。
李玉立在三步之外,拂尘垂在臂弯,面容平静得近乎**。
"皇上口谕——"他缓缓开口,声音像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的冰,"这药,要足足三个时辰才断气。娘娘好生受着,把从前造下的罪孽,一笔一笔,都尝个清楚。"
罪孽。
魏嬿婉在剧痛中扯出一个笑,血沫挂在唇角,衬得那笑容像地狱里开出的花。
这紫禁城里,谁的手是干净的?
她想起乌拉那拉·
如懿。
那个女人永远一身素净,眉眼清冷,像深冬枝头不肯落下的最后一片雪。她守着心中那点可笑的情义,不争不抢,却偏偏让所有人都替她心碎。她输了一切,却赢了身后千秋万代的悲悯。
而她
魏嬿婉呢?
包衣出身,低贱如泥。她一步一步从尘埃里爬起来,指甲缝里全是血,每一寸向上攀爬的路,都踩着自己的皮肉。她不是生来就狠,是这深宫不给她活路。
可到头来
子女离散,亲信尽诛,九年的蕈菇汤灌坏了她的身体,也灌碎了她最后的尊严。她像一件用旧了的器物,被随手丢弃在这永寿宫的角落里,连死,都要死得这样难看。
凭什么。
凭什么
如懿可以清清白白地活,清清白白地死,连墓碑上都刻着世人的叹息?
而她,只配在无尽的痛苦里腐烂?
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拧碎,再拧碎。
魏嬿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掐出血来,却不及体内痛楚的万分之一。
她死死攥住掌中那枚红宝石戒指——那是她最后的体面,也是她最后的恨。
若有来生。
若有来生,她不要再做那个追逐帝王虚情、任人摆布的蠢货。
她要把
如懿捧在手心里的那轮清月,亲手摘下来,碾成齑粉。
每每想起
如懿晃着手爪子缝破布片,嬿婉忍不住白眼翻上天"我堂堂奇迹婉婉,宫斗大女主,从一个小宫女一路爬到皇贵妃,靠的是什么?是脑子、是手段、是忍辱负重的狠劲。几块破布就想让我下线,太草率了吧?"
黑暗终于漫上来,像潮水一样吞没她最后的意识。
然后,猛地睁眼。
没有永寿宫阴冷的地砖,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,没有李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
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和烛油气息,是低位宫人住处特有的味道——逼仄,寒酸,却活生生的。
魏嬿婉怔住了。
她缓缓抬起手,凑到眼前。
没有陈年疮疤,没有指甲断裂的残痕,指腹细嫩,肌肤莹白。不是那双被蕈菇汤折磨了九年、枯如老树的手。
窗外天光微亮,青灰色的晨曦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粗布被褥上。
魏嬿婉心头轰然一震。
她回来了。
回到她在启祥宫当宫女的时候,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开篇的时候。
魏嬿婉缓缓坐起身,晨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眼。
她低头看了看掌中——那枚红宝石戒指不见了。
没关系。
这一世,她不需要戒指来提醒自己该恨谁。
她缓缓勾起唇角,笑意一点一点漫上唇角,寒凉得像深冬结在檐下的冰凌。
皇帝,
如懿,金玉妍,海兰,本宫回来找你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