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心蛊误，京华一场镜花谋

女儿把救命恩人宋晚莺接回国公府时，她一直低着头，手背上全是冻疮，半句话都不肯多说。
可我知道，她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。
因为每当她靠近我女儿，耳边都会响起她的心声。
“等我夺了你的身份，你的一切都是我的。”
我是国公府主母，最擅长的就是管人。
看着她装可怜，****，我没有揭穿，只把她送去了城外宅子。
她哭着质问：“姨母不是答应我姐姐，要给我一个家吗？”
我说：“宅子给你，仆人给你，月银也给你。至于我女儿的身份和婚事，你想都别想。”
她当夜便投奔了三皇子。
三皇子以为她能读心，靠她在朝堂上步步布局。
可他不知道，她听见的从来不是我的心声。
是我故意让她听见的假话。
1
宋晚莺进府那日，女儿知瑶早早守在门口等候。
宋晚莺刚下马车，便一把抱住了知瑶。
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女儿拍着她的背，忙让丫鬟把人往里带。
“娘已经给你备好屋子了，衣裳也裁了新的。以后你住在府里，谁都不能欺负你。”
我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两个姑娘牵着手进门。
下一刻，宋晚莺的心声钻进我耳中。
“陆知瑶真蠢。”
“若不是当初我下河把她救上来，我哪里能有机会攀上国公府。”
“等我住进来，她有的，我都要有。”
知瑶回头看我。
“娘，晚莺身子弱，能不能让她住在我的听雨轩？”
宋晚莺垂着头，心里却在说：
“住进她的院子，才能拿到她的首饰，学她的字迹，也方便把她推下水。”
“听雨轩是你自幼住的地方，不方便。”
知瑶有些失望。
宋晚莺立刻扯了扯她的衣袖。
“知瑶，夫人说得对，我是外人，哪能住你的院子。”
她说着便掉了泪。
知瑶急了。
“你不是外人。”
宋晚莺低声道：“我父亲获罪，姐姐病死，我如今连户籍都要仰仗夫人安排。府里的人嘴上不说，心里也会嫌弃我。”
院里的婆子们纷纷低下头。
她这话说得极为圆滑。
我若再坚持，便成了刻薄孤女的恶人。
“既然知道自己身份尴尬，就更该守规矩。”
宋晚莺脸色发白。
知瑶也愣住了。
我吩咐管事：“城外的青梧别院收拾出来，派两个婆子，四个丫鬟过去伺候。每月给宋姑娘二十两月银，米粮柴炭照着府里的份例送。”
宋晚莺猛地抬头。
“姨母，我不能住府里吗？”
她喊得亲热。
我看着她。
“你姐姐托人送信，只求我让你有瓦遮头，有饭吃。”
“青梧别院就是你的家。”
“国公府里住着主子和家生奴才，没有给外人长住的规矩。”
宋晚莺眼泪不断落下来。
她心里却骂得难听。
“老东西，竟敢把我赶出去。”
“等三皇子得势，我第一个收拾你。”
我听得分明，面上只露出几分疲惫。
“带宋姑娘去吧。”
知瑶想跟过去送人。
我拉住她。
“天冷，别出门。”
2
知瑶为这件事跟我闹了半日。
她跪坐在软榻上，眼圈发红。
“娘，晚莺救过我的命。”
“前年冬日我落水，是她跳进河里把我拖上岸。她差点冻死，如今又没了家，我们怎能把她安置在城外？”
我给她剥了个橘子，递过去。
“你救她的时候，也没想过让她拿命报答你。”
知瑶没接。
“可她真的很可怜。”
“可怜的人很多。”
“她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知瑶张了张嘴，说不出来。
她到底年纪小，只记得那日冰冷河水里，有人死死抓着她的手。
她不知道，宋晚莺跳下去之前，岸上并没有别人。
更不知道，她落水并非意外。
两年前，宋晚莺便已经盯上了她。
我曾查过那场落水。
知瑶的马被人动过手脚，桥边的石栏也被人抹了油。
宋晚莺早早守在下游，等着捞人。
她拿一场精心安排的救命之恩，换了知瑶两年的愧疚。
知瑶不知道这些。
我也没急着告诉她。
有些人，得亲自看清一次，才不会把教训当成母亲的偏见。
午后，管事来报。
说宋晚莺到了青梧别院，不肯进门，在院外站了许久。
她说宅子太大，怕是国公府故意把她丢在偏僻处，让她自生自灭。
又说府里送来的衣裳太艳，她罪臣之女不配穿。
说完，她把两匹云锦退了回来。
知瑶听完，立刻要让人再送素色衣裳。
我没拦着。
“送。”
她松了口气。
我又补了一句：“把她退回来的云锦一并送回去。”
知瑶不解。
“娘？”
“她既说不配，那就别穿。”
傍晚，宋晚莺亲自进了府。
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，头上只簪了根木簪。
刚进花厅，她便跪下了。
“姨母，宋晚莺不敢挑拣。只是青梧别院离城太远，我一个人住着害怕。能否让我在府里住几日，等过了这个冬天再走？”
我问管事。
“别院离城多远？”
“骑马半个时辰，马车一个时辰。”
“护院有多少？”
“十二人。”
“婆子呢？”
“两个管事婆子，四个洒扫丫鬟，两个厨房娘子。”
我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宋晚莺的哭声顿住。
我看向她。
“你害怕，是怕什么？”
她脸色微变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失去亲人，夜里难免多想。”
“那就多点灯，多留人陪着。”
“姨母……”
“青梧别院是我陪嫁，地契在我手里，周围都是国公府的田庄。你若真怕，我可以再添四个护院。”
宋晚莺的嘴唇发白。
她心里冷笑。
“说得好听，不就是不肯让我进府。”
“等我见到三皇子，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。”
我端起茶盏。
“宋姑娘，夜深了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
3
第二日，知瑶带着一车东西去了青梧别院。
她给宋晚莺送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支赤金步摇，又送了两件狐裘。
临走前，她还偷偷拿走了我库房的一**珍珠。
我知道后，没有罚她。
只让人盯着宋晚莺。
三天后，知瑶哭着回来了。
她站在我面前，头发散乱，脸上还有一道红痕。
我抬手碰了碰。
“谁打的？”
她不肯说。
身边的丫鬟跪下来，哭着道：“姑娘去看宋姑娘，宋姑娘说她不该收这些东西，要把步摇还回来。姑娘拉她一把，她自己摔在桌角上，却抓着姑**手喊疼。”
“别院的婆子都看着，说姑娘仗势欺人。”
知瑶捂住脸。
“娘，我没推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晚莺说，是我嫌她抢了我的东西。”
“你嫌了吗？”
知瑶摇头。
“我只是怕她摔倒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哭？”
她怔住。
我替她擦掉脸上的泪。
“因为你终于发现，你掏心掏肺给出去的东西，未必能换回真心。”
知瑶低下头。
“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她一直是这样，只是以前藏得好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有人来报。
三皇子府的马车停在门口。
来人说，三皇子路过青梧别院，恰好撞见宋姑娘受伤，怜她孤苦，想接她到府中暂住。
我起身去了前厅。
三皇子萧峥坐在主位，手里把玩着茶盖。
他年纪不大，眼神却很沉。
见我进来，他放下茶盏，笑道：“国公夫人，本王今日冒昧登门，是想替宋姑娘求个情。”
“***曾救过本王乳母的性命，本王不能看她受委屈。”
我坐下。
“殿下想如何安置她？”
“王府缺个伴读女官，她识字懂礼，正合适。”
“她是罪臣之女。”
“本王会向父皇请旨，赦她的奴籍。”
“那是她的福气。”
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他身后的宋晚莺猛地抬头。
“果然，三皇子一来，她就怕了。”
“等我进了王府，先让三皇子厌弃陆知瑶。国公府的兵权，迟早也要落到三皇子手里。”
我让人取来她的身契和户籍文书。
“既然殿下愿意护她，我也省心。”
宋晚莺接过文书时，眼里露出狂喜。
她向我行礼。
“多谢姨母成全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出了这道门，你我再无亲眷情分。”
“你若过得好，我不沾光。”
“你若闯了祸，也别往国公府头上扣。”
三皇子笑道：“夫人放心，本王的人，本王自会管。”
我端起茶盏。
“那就最好。”
4
宋晚莺进王府后，京城里很快有了传言。
说三皇子得了个奇女子，能听人心声，断人所想。
先是户部一位官员在宴上随口提了句南边盐税，第二日，三皇子便拿出了他私藏的账目。
再是礼部侍郎想投靠太子萧瑾，却在进宫前被三皇子截住。
人人都猜，三皇子身边藏了个能掐会算的高人。
只有我知道，宋晚莺不是能掐会算。
她靠近一个人，能听见对方心里最强烈的念头。
而我能让她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。
三皇子第一次来国公府，是为了冬猎。
他带着宋晚莺进门时，宋晚莺穿着一身王府制式的浅紫裙，头上戴了珍珠冠。
她站在我面前，抬着下巴。
“姨母，许久不见。”
我看着她手腕上的羊脂玉镯。
那是知瑶去年生辰时，三皇子送到国公府的礼物。
知瑶没收。
如今戴在宋晚莺手上。
她故意晃了晃手腕。
“殿下说，这镯子与我很配。”
知瑶脸色不太好看。
三皇子笑道：“宋晚莺姑娘聪慧，本王喜欢她的性子。”
我没接这话。
晚膳时，三皇子提起边境军饷。
“国公爷掌兵多年，想必知道北境今年缺粮缺银。本王想请夫人劝劝国公爷，支持本王的折子。”
宋晚莺坐在旁边，紧盯着我。
我心里缓缓想着。
“北境军饷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“国公爷查到了一批私印军令，牵扯东宫。”
宋晚莺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三皇子脸色也变了。
他朝她看去。
宋晚莺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三皇子没再问。
他走后，知瑶忍不住开口。
“娘，爹真的查到东宫的事了？”
我抬眼看她。
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“你方才……”
知瑶忽然停住。
她看着我，脸色渐渐变白。
“娘，你刚才没有说出口。”
“有些话，听见了也未必是真的。”
知瑶抓着我的衣袖。
“宋晚莺真能听见别人心里想什么？”
“她能。”
“那她会不会听见我的？”
“会。”
知瑶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那她知道我讨厌她，也知道我不想再见她。”
“知道也无妨。”
“可她会告诉三皇子。”
“那就让她告诉。”
知瑶不明白。
我没多解释，只让她从今日起，不许再单独见宋晚莺。
5
冬猎那日，三皇子当众**太子私造军令。
朝堂上掀起大乱。
他拿出的证据很全。
有私印，有密信，还有几个边军小校的供词。
太子脸色难看，当即请父皇彻查。
国公爷下朝回府时，脸沉得厉害。
知瑶急得在院里转圈。
“娘，三皇子说的是真的吗？”
“你爹怎么说？”
“爹只让我别问。”
我把她拉到身边。
“那就别问。”
午后，宋晚莺来了。
她没进正厅，只在府门外递了一封信。
信上写着，三皇子念及旧情，愿意替国公府留条后路。
只要国公爷交出北境兵符，并在朝上支持三皇子，三皇子便不追究国公府与东宫勾连之罪。
知瑶看完信，手都在抖。
“他们怎么能这么污蔑爹！”
我让她把信拿去烧了。
她不肯。
“这是证据。”
“留着。”
夜里，国公爷回来得很晚。
他进门先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又在做什么？”
我给他倒了茶。
“宋晚莺送信来了。”
他扫了一眼，脸更沉。
“这小丫头果然投了三皇子。”
“她还说什么？”
“说你和东宫勾连。”
国公爷冷笑。
“我若真和东宫勾连，三皇子如今怕是连门都进不了。”
知瑶忍不住问：“爹，太子真的私造军令了吗？”
国公爷看着她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三皇子为何有证据？”
“有人把假的东西，放到了该放的地方。”
他说完，又看向我。
我端着茶盏，没说话。
国公爷皱起眉。
“夫人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？”
我笑道：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你别拿国公府冒险。”
“我何时拿家里冒过险？”
他不说话了。
第二日，宫里传出消息。
太子被禁足东宫，等待彻查。
三皇子得了圣上夸赞，风头正盛。
而国公府外，已经多了好几拨盯梢的人。
知瑶站在窗前。
“娘，他们是不是要对我们动手了？”
我替她系好披风。
“他们背地里早已动了手脚。”
“真正的危险，要来了。”